[★文学随笔]通向墓地的小路
石砚 发布于 2006-05-20 18:47
通向墓地的小路
三月二十六日中午,我走在海子家乡的小路上。 刚刚参观完海子纪念馆,还有许多人仍然在门前合影,我随着海子母亲朝墓地走去。 村口的拐弯处,一边是堆积如山的陈年的稻草和麦秸,一边是屋基延伸部分的陡坡。海子的母亲反复地说起海子:他小时候天天都走这条路,到那边的学校上学。我不知道那边是哪边,但是我知道现在是通向他的墓地,或者是一种从童年开始行走的轮回。 我默默加快了步子,穿过了人群。 散落在路边的有几棵桃树正在开着水红色的花,像土地里刚刚发出的呼吸…..一抬头就看见了丘陵地带特有的矮山坡上有一个墓地,其实那里有许多的墓,现在我眼里只有这一个。四周光秃秃的,有几颗草,还有几棵松树。 小路像从墓地上飘出来的黄色绸带,或者更像一截草绳,用一个人的死亡把许多人紧紧地捆绑在一个叫查湾的地址上,也同时绑紧着南方特有的丘陵地带大大小小的土山包,这些像极了坟墓形态一样的东西,到处都是,一下使海子的墓地立即失去了个性。这使我突然想起少年时代格外顽皮、使坏的海子,是不是他蓄意制造的又一个玩笑?就如同他最后在17年前山海关开的玩笑一样,虽然一点不搞笑,但是仍然使我感觉轻松起来……也许是刚刚修茸过,海子显得特别有精神,也许是我故意把他与墓地混淆起来,但是却无法与黄土地分开。我的眼前浮现出刚刚在他家客厅看见从童年到北大时期读书的老照片,一下子从土地里跳出来,活脱脱地,带着怀宁人的质朴、憨厚和海子特有的善良和狡谲。 海子真的天真。 就像下午的诗歌座谈会的间隙,我对怀宁诗人们说的,海子特别天真,从他的诗歌中,从他后来与诗歌无关的死亡一样,天真得让我感觉形容这类词都瞬间死去。 我为什么总是把死亡这个动词和他联系在一起呢?就像后来的人把诗歌和他连在一起?走在小路上,我知道是通向他的墓地,但既使是通向只是路的方向,都是暂时的,或者就如同路的本身没有方向性一样,稍微一扭就拐到另外的地方,如果是路和正走在路上的人都没有方向的话,那又该是怎样呢? 我的面前所有的景象瞬时消失了,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不完全出于感觉,仍然可能与墓地有关心情也立即烟消云散。 去年的12月,一个冷风飕飕的下午,我突然出现在这里,当时和怀宁诗人甄文,路顺和龙山一啸的一道。那天,既使是冬天,天灰白得要下雪,但是这里仍然是葱绿绿一片的松树林,确切地说,我们是穿过一棵又一棵的树林找到海子的,这种寻找的本身是一种辨认,或者直接是一种剔除和提纯吧,在这个世上,做一个诗人容易,做一个真正的人却多么地难堪……所以上次通向这里的路绝对与这次的不同。那次的墓地掩映在山坡小树林的影子里,既使满目的荒草,满地的荆棘,他的墓地与其他的没什么两样,大概掩盖就是掩饰吧?一代充满神性、高亢放歌的癫狂诗人在这里终于恢复了他原来的模样,回到了出生地,回到大地的诗歌之中,仿佛一直吹响的唢呐突然丢弃在荒山野岭上一样的感觉,仍然感受到一种喧嚣,一个铁血诗人慢慢冷却下来的余温。 我站住了,在打量这条小路。 现在是三月下旬了,路的右边是覆盖着去年高高蒿草和菖蒲的小水塘,塘里尽是些残败的荷叶,水塘里的水阴郁泛黑,一边是大片的油菜地,黄灿灿的花喧嚣地开放着,立即让小路充满了一种强烈的反差。我感觉身体有些倾斜,无论倾向哪边都充满着一种危险,都是与这个三月背道而驰。 我回过头看看,小路上默默走着许多的人,他们都是走向海子墓地的,小路有多长,人就有多长,虽然零零散散,只是因为目的一样,也就暂时形成了一种方向。那么多人竟然保持着如此的安静,这种安静是中午时分的一种迷。 我现在感觉小路在不安地扭动着。一只水鸟嗖地从水塘的草丛里腾空而起,不见踪影的时候仍然可以听见的惊叫声,扩散在墓地的上空好久。 路不远处有几个地里干农活的人,他们和村里站在自家门口的所以人一样,随意抬头看看我们,冷静,冷漠,一点都不感觉好奇。 水塘的中央有一个人在用渔具捕鱼,身着黑色橡胶制作的皮衣,身后面背着一个竹渔箩,用两根竹竿不断地伸向腐烂的草根处,竹竿上绑着网,张开,收拢,提起,这种在这片农村常用的渔具我不知道到底叫什么,反正没看见他捕捞到一条小鱼。我看了一会,他反复地重复着简单机械的动作,马上使这个中午显得异常乏味、单调起来。我一直看着,几乎忘记了自己到底去干什么,我是多么希望他能够捕捞到一些鱼,最终还是失望了….. 看着前面的小路,许多人走过去,仍然在走着,我突然想起一个叫“鱼贯”的词,我想了一下,其实一点值得笑的意思都没有,我又笑了一下。 重新走在小路上,我明白我也要从这条路上走过去,好象只有这种走才是理由,才是目的。 突然被一种冰凉的感觉抓住内心,现在,通向的他的也可能是我的墓地,因为路的尽头才是真正的故乡,真实的故土,眼前突然出现许多的墓地,和查湾这个地方的山坡混淆起来,好在这里是丘陵地带,丘陵的暗示总是使我产生更大的混淆,那些突然凹下去的不一定是山谷和深渊,高高凸起也不一定是山峰和墓碑。 海子当时一个人走向山海关那个冰冷的铁轨的时候,肯定把诗歌与月台还有故乡的爱与村庄混淆起来,而最终这种混乱和迷乱还是帮助他顺利地返回,回到他当初的出生地,回到永久的睡眠,回到母亲的怀里。 最终,我仿佛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我们无论走向物质和非物质的殿堂,走向诗歌堆砌的教堂尖顶,最终都是一种返回,也就是为什么许多人们远离故土,灵魂仍然在故乡的身边围绕?这是一种生命普遍的良知,是人文精神构筑的终极关怀。 人们都默默地走在小路上。 他们把这里松树全部给砍掉了......当海子的父亲对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没有看出他有多大的痛苦和悲哀,我是肯定没有的,即使是站在墓地前面,因为同时也站在许多几乎贴着地皮被砍去的树根之间,一样地麻木,一样地毫无知觉。 祭奠开始了,这是一种仪式。 凡是仪式的东西都是人们事先安排好的,不会变化,不发生变化的事物总是让我感到厌倦,总是让我感觉不真实的滑稽,不知道怎么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可能是因为有死亡对比吧,因为所有的死亡都是严肃的,而除此之外都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玩笑。 在墓地前,感觉有些呼吸不畅的沉闷,我把献给海子的诗歌放在纸钱燃起的火堆里一起烧了。我好不容易挤进去,那么多人都在烧,围成一个人圈,像一个堡垒或一种城堡,众多冰冷得要结冰的脸庞太需要一种火的力量,然而,这种火是直接来自海子,没有他的死亡就不可能有这一场三月的野火无缘无故地燃烧。 海子的墓地与我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可能是因为死亡的永恒性,保持了这个最后世界的安静与安宁。许多人在他死去之后给了他许多许多,我认为根本没有我现在所保持的沉默对他更加重要。 不要吵醒一位诗人/他的沉睡/我们的沉默/比世界重要. 如果说这次与我十二月来的时候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那次松树很多,人很少。这次树很少,人很多。 小路一直延伸着.....我现在走在小路上,其实,走与不走都无关紧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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